一瓶硫水

一事无成的废物。

主原创,小说(长短都有)柴,梗题(极少)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我爱老金,希望有朝一日买齐他的书
【正在填的坑:《无尽洪流》(暂弃)】

还是想为波兰球产点东西_(:зゝ∠)_
p1送给微博某些戏精【请继续你的表演.jpg】
p23是指绘
p4是德二的举高高
不描边异端就是我(ノ゚▽゚)ノ

很生气,真的被毙了,作为一个守序善良的小写手这还是第一次 (・Д・)
看看图片混不混的过去。

我这是……被审了???话说为啥打不开这条消息_(:зゝ∠)_

【原创/滑稽怪谈】书城小故事

一进到书城,冷气就瞬间包裹住了她。
       
她在空气中嗅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不过这凉爽的环境还是很令她愉快的。其实到这儿来就很让她愉快了: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摆着一列列漂亮的书。人间天堂啊。
       
她从书架上摸下一本书,小心翻看着。这排书架上的其他书都包着透明塑料纸,只有这本是拆开的,而且已经被翻旧了。
       
她一向不屑于那些喜欢藏在书店看完一整本书的人。一本好书应该被买下来,这是对书和作者的致意。她是不敢当场拆开未付款的书看的,这里倒要感谢一下那些敢的人了——她可以简单看看内容,再决定这是不是一本好书。(那个拆书的倒挺有品味,她想,拆了一本《包法利夫人》)
       
这本书她已经看完了(当然是买回家看的),因此她只是看了看翻译的不同后就放了回去。这时她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放学后逛书城就是有一点不好——你总有可能遇到几个同学。
       
她微笑着和两个人打招呼,心里感到十分烦闷。她并不喜欢这两个人。
       
“你刚刚在看什么?”其中一个抽出那本有些破旧的《包法利夫人》,却没有翻开来看,“哇,这女的谁啊,这么丑。”她指的是封面。
       
另一个女同学说:“我们上楼找个位置去,这里空调开得挺大的。”
       
“你们来乘凉的?”她问。
       
“不然呢?”第一个女生把书随手一扔,“外面热死了。”
       
“话说,这里好臭啊,什么怪东西?”
       
“空调外机没洗干净吧。”她暗讽了一句,绕开了那两个俗不可耐的人。她要等自己的父亲,所以挑了一本短篇集子打算看一会儿。肯定不会看完,如果很有趣的话,她会考虑买,不过家里没看完的书还挺多,父母大概不同意就是了。
       
她记下那本书原本的位置(如果不买至少得放回原位),想找个角落坐下来,但是几个好位子都有人了。
       
她有些苦恼,到处转了转,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在一排哲学书籍的架子后面还有一些空间,虽然前面有个孩子坐着看书,之后的空间被设计成了“之”字形,最深的拐角没有人,坐过去的话也不用看到人。
       
虽然这个角落有点脏,她还是高兴地坐了过去。
       
她看了会儿书,接了个父亲的电话(“我马上要到了,还有两站。”)。这地方令人惊讶的安静,简直像是外面没人似的。而且有股怪味。
       
虽然不太在意,她还是抬头看了看,以防是书城办什么活动要清场。
       
她看见一只手出现在之字形廊道的尽头,指甲扣进了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脑中第一个念头是,臭味变浓了。
       
那只手消失了。或者说,它的主人被拖走了。她往角落缩了缩,捂住嘴巴。后来她不得不改捂鼻子,因为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
       
她等了很久。不是等外面的什么东西离开——虽然她确实听见一个粘腻的声音在向远处变轻——而是等双脚恢复知觉。
       
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总算敢挪位子了。她扶着墙站起来,拾起那本短篇集。她慢慢移动着,绕过了那几条抓痕,向外张望了一下。原本零零散散的看书的人都不见了。臭味浓得令人窒息,但似乎是在消散。
       
她大着胆子往外跨出几步,这才看清了整层楼的情况。人都消失了,书的摆放变得有些凌乱,几本书落在地上,似乎是匆忙间被抛下的……但是书架的尖角及地板上留下的些许血迹和墙壁上的抓痕显示了另一种可能。
       
她把书放了回去。
       
臭味的确不是那么浓了。而且似乎已经结束了——不管发生了什么,结束了。
       
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猛地按下挂断,但已经来不及了。气味逼了过来,像是有实体一般的有压迫感。她看到书架的缝隙间流淌出了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似乎隐隐裹挟着血的颜色。
       
当那团东西扑向她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气味。
       
一股劣质油墨和化学胶合剂的臭味。
——————————————————————————————然而她并没有死。
       
       

互动 @-Smoke- [←具体操作方式见此人的lof]
p1自家崽子OB
P23是↑↑上面那人的崽LP
并不会画画的我orz

【原创/滑稽怪谈】游泳馆

※有低俗描写(本来打算尝试看看的,失败了,只是很恶心的低俗描写,还不想改,混波更) —————————————————————————————— 
周五有游泳课。
       
我并不讨厌游泳课,夏天的时候甚至会期待。一部分是因为这是周五的倒数第二节课——周末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但是如果不能下水,这堂课非常难熬的。想象一下,地下的游泳馆,开着暖气,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而你只能站在一边,赤脚踩在水淋淋的、似乎浮着一层淤垢的地板上,等待那个救赎之神谕的哨声响起。如果有可能,我希望那个定下规矩要不能游泳的人也下到游泳馆的家伙淹死在自家的浴缸里。
       
现在我就在煎熬。好在岸上只有我一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孤独,实际上,谢天谢地,这种情况下我宁可自己品味孤单的滋味,也不要有个同伴一道傻站着。
       
水面上浮着水线,随着水的波动起伏着。我习惯叫它“浮标”,但是我的一个朋友纠正我说它叫“水线”。我讨厌她老是在纠正我,好像她是个知识渊博的大学者。
       
那些红蓝相间的颜色杂在一起,晃得我眼花。我眯起眼睛,把它们看成了一条扭动的花蛇。这并不可怕。我喜欢蛇。蛇是一种迅猛而机敏的动物,而且它们很优雅。它们也贪婪,但那应是基于它们非凡的力量,因此并不可鄙。
       
我看见自己泳道的教练,馆里唯一的女教练,正在指导同学的泳姿。她看上去很和善,对其他女同学都很好,但我听见过她叫我“肥猪”。我很胖,每次下水都会溅起一大片水花,划水的姿势也很难看,经常把水拍起来。也许那次我不小心把水甩到她眼睛里了,又或许这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只是单纯对不入眼的同性感到本能的厌恶。我不知道,但我还是诅咒她。
       
硬要说的话,学校对有些人来说是炫耀的场所,不论是家境、成绩或是人际关系,每个人都像只爱出风头的公鸡一样聒噪;对我则是个充斥着讨厌的人和事的一个巨大混合物,正如这个游泳馆:有些人来是为了展示自己优越的游泳技术,或者四种不同的泳姿,而我只能闻到令我恶心的消毒水味,人们像注了水的肉块在泳池里漂浮,还有——女人私处的气味。更衣里更明显,从脚底下翻上来的味道糟透了。有时我想到自己也会是这气味的一员,不由感到更加恶心和厌恶,想快点投入水中,洗去这躁味。
       
远处有人开始打起水仗,水线的上下起伏更加明显了,更显得像一条条蛇……我几乎要把它们看成蛇了。扭动着,锁定猎物,不动声色,静候时机,露出毒牙,或是猛地勒紧!我想水线如果要变成蛇,应该是毒蛇,毕竟它们挺花哨的。
       
我听到有人在尖叫,尖叫——有人跌进水里了?不是,好像不是——我看见一条巨大的蛇腾空跃起!就像纪录片里拍的那样,高耸起头,然后攻击——它一口吞下了一个人,像吞下一只老鼠。血液顺着那人抽搐的腿部流到水里,我听见更刺耳的尖叫。边上的一条水线扭动着,也抬起了头。
       
水线活过来了!
       
我感觉下身一沉,继而有液体洇湿了裤子。消毒水、血、人失禁后的排泄物,气味全混杂在了一起。
       
好恶心。
       
我转身跑过消毒池,拉开拉门冲出去,又跌跌撞撞地回身关门,夹到了在岸上一个也想出逃教练的手。我听见他尖利地发出女人一般的叫声,惊慌失措地穿过浴室,连鞋都没找。
       
我夺门而出,撞上了更衣室门外的保洁工。这个老女人自诩为学生的管理者之一,总做些多余的事。
       
她拦住我:“嘿!没下课呢!你怎么出来了?”
       
“有人……有人在泳池打起来了,老师喊我去找班主任。”我张口道。
       
“你们这些小姑娘尽会找理由逃课……”她正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将她打断,“妈呀!怎么了?这怎么回事?”
       
我甩开她,她也没有要来追,而是朝着泳池那边走过去。等她穿过更衣室,穿过浴室——也许用不了多久——她会发现我骗了她,比编理由逃课的那种骗更严重。但在那之前,我有了一个尚未成型的想法在脑子里,而当我冲向大门口时,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的确喜欢蛇。它们迅猛而机敏,优雅而贪婪。(它们贪婪。)我知道游泳馆的大门是在外面反锁的。为了惩罚一些喜欢晚留的学生,里面是开不了门的。
       
开不了门,也没法很快砸开。
       
蛇很贪婪。
       
也许那些人并不够它们的。

【原创/滑稽怪谈】约会地点

注意:*觉得所有小孩子都是小天使的圣母请不要点进来,会让你难受的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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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个森林并非很好的度假去处。对于外地人,这里太难绕;对于本地人,这片地方就如同自家后院,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更糟糕的是,有群小孩子一直盘踞于此处,像一窝毒蛇埋伏着。
       
也许我得补充一下为何他们才是更可怕的那个。这里不是大城市,镇上多数大人都是重体力劳动者,加上这里天气也不好,可以想见他们有多暴躁——有时他们就会拿自己的孩子出气。问题是,雨点般的拳头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后,他们还会后悔。在酒精没有压过理智的短暂时刻,他们娇纵那些孩子。
       
接着呢?怨恨以及渴望关怀,那些交织的情绪扭曲着孩子们的心智。也不会有人引导他们,于是那无处安放的黑暗挣扎着要冲出来。
       
他们是怪物。
       
我所了解的不多,不过我知道这样的孩子有多危险。这个镇子发生过可怕的事件。镇民通常会选择不提这件事,或许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家丑不可外扬”?
       
总之,那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似乎失手杀死过人。那两人据报道是一对情侣,因为这片幽美的森林而来此约会。报上说,他们是外地人。这就很能解释为何他们被当做了目标:森林的支配者对外人可不怎么友好。
       
他们中的一个被杀死了,另一个伤得很重。他们几乎就要杀死他了。他被评估为“惊吓过度”,所做的证词基本不被采纳。负责的警察则是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毕竟森林里可没有摄像头,调查对象又是一群小孩子——法律可是很保护未成年人的。
       
总之事件不了了之,我也不很清楚,之后听说当事的孩子中有几个从镇上消失了,有一个说法是为了避免左邻右舍搬弄口舌,把他们送去别的镇了。
       
我对这个说法保留意见。不过我实在想过了,弄得头很疼。置身于这片树林之中,故地重游的我难免有些许感慨。这里还是这么美,林间漂浮的气味就像女人的发香般美好,让我想起——诶呀,真叫我的心悸动不已!
       
我正处在一个高地上,观赏着底下的光景。按理我应该害怕,现在已是黄昏,正是他们出游的时刻。不过我有说过他们近来收敛很多了吗?这正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我爱这片森林。是的,我爱她。我看向无名指的戒指,小巧的,银制的小圆环,和我的手指很贴合。戒指的内侧原本刻着名字,不过我磨掉了。我们本互相刻有名字,但都抹去了。名字不那么重要,对吧?
       
我抚摸着戒指,向下看去。那个孩子还抱着他的腿哭着。我正等着他祈祷,向上帝期待,就像他从来不会做的那样。那时候我就会跳下去,像上帝显灵般出现,尽管我将扮演一个疯癫的解脱者。
       
我的戒指和这个森林很般配,像一对情侣。和那个孩子的痛哭声也很配,不过我现在希望他能快点闭嘴。黄昏将尽,我不想拖得很晚。明天我还有约,那位仁慈的警官等着和我叙旧。我几乎都能背出他要说什么了——真的很抱歉我们找不到证据,抱歉,他们有罪,但我们甚至无法让他们向她认错……愿她安息。
       
多好的人啊,我真感谢他。然而我不明白为何他要道歉。瞧,那个孩子的腿有三处骨折,一块骨头戳出皮外。他的脸上带着血痕和泪痕,看上去无比惊恐——无比绝望。他怎么还不祷告?我还得挤出时间修复我的陷阱。
       
他们会向她认错的。他们会祷告,尽管方式不标准,他们总是要祷告的。他们还会希望森林放他们出去。我说了我爱这片森林,是的。她死在了这里,又复活在了这里。在这里她无处不在,每一阵风都是她温柔的抚摸,每一声鸟鸣都是她清甜的呢喃,黄昏的金纱是她卷曲的发丝,蓝天和湖畔是她含情脉脉的眼眸。
       
我爱她,近乎痛苦地爱着她。我的爱是柴薪,助我的复仇之火永燃不熄。那火吞没了他们,也将会吞没这个小镇。她永远美丽圣洁,是我做她的手,让他们得到应有的罪罚。
       
啊,我亲爱的……
       
他会道歉的。他会用尽一生力气和胆量,真诚而悔恨地向你道歉的。
       
他会的。
       
我亲爱的、亲爱的啊。
       
这真是个不错的约会地点不是吗?
       

【唠嗑】

看完了《骄傲》,棒到我第一次开lof写唠嗑_(:з」∠)_一直很喜欢这种题材,想开新坑。

【原创】铁窗之内

很套路的故事,而且还不点题。 —————————————————————————————     
在开始写以前,我要先记下乔·帕金斯的名字。我怕我要忘记了,我记不清很多事,真糟糕。从以前就是这样。
       
乔是我们牢房里最年轻的一个。说是这么说,我们牢房就两个人。老贝克假释出狱,把藏在床下的纸烟送了我。我最后还是没告诉他那烟早就受潮没法儿抽了。
       
乔·帕金斯比我小了十四岁,而我当时三十七。在他那个年龄,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五岁以下,干些蠢事其实没什么稀奇,甚至挺正常的。我在十几岁的时候也经常撬那些穿着老水手牌短袖衬衫的游客的车。我还偷到过一辆红色的雷鸟呢,跑起来像是一团奔驰的火——没几天我就被逮到了,关了好几个月。
       
但是乔,他不偷车。连自动贩卖机他都不撬。他只干了一件事,在二十三岁那年将他送进监狱。只有一件。
       
他杀了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我关在一起,虽然我也不算什么好人。我们关系挺好。休息时间常有人来问他为什么杀的人,甚至有人觉得他大概是无辜的:那家伙长着一张商学院学生的脸,叫人难以信服。
       
每每这时,乔总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又有些紧张的神色,抿起下唇——咬下唇——接着回答道:“就为的……女人嘛。”
       
“好家伙,看不出来啊!”一帮人推推搡搡,不一会儿也就散开了。
       
我们单知道他杀的也是个女人,比他小五岁。其实大家都知道他避重就轻,但并不揪着问。没人想挖苦他。他很讨周围囚犯的喜欢。
       
不是圆滑的喜欢,不是的。他更加的……我无法准确形容,他像一道掺杂着灰尘的光,但不从铁窗之外照进来,也并不使人感到救赎或什么的,仅仅只是快乐。
       
他从不讨好。他单纯地做着自己的事,却能感染到别人。他热爱讲笑话,在食堂总是说个不停。我有一次警告他:“你再这么唠叨,当心秃脑袋找你茬。”秃脑袋是这儿的狱霸,最爱在吃饭的时候寻滋挑事。大概是因为他吃得快也饿得快,想抢点儿别人的饭吧。其实我倒想双手奉上自己的餐盘,无奈再难吃也抵不过挨饿啊。
       
“他要是找我,”乔嚼着嘴里的面包皮,“我就让他领教缅因州人的厉害。”
       
“缅因州人怎样我不知道,”我嫌弃地看着盘里烂成一坨的西兰花,“你这身板,打得过看门狗吗?”
       
他朝我丢过来一块胡萝卜。
       
他……对,他总在讲。我总记不得他讲的什么。缅因州南部来的小子,喜欢酒和农场的俏皮话。有一次他竟弄来了半瓶酒,招呼红鼻头斯坦在休息时间躲着喝。老头前两天病了,加上酒瘾犯得难受,不免有些吵闹,被狱警狠揍了一顿。
       
“斯坦先生,”乔说,“杜松子酒。”
       
“你哪儿弄来的?”我问。
       
斯坦老头就没问,他见了酒跟见了老外婆似的。他颤抖地喝了一口,说:“味道真奇怪。”
       
乔耸耸肩:“可能掺了煤油吧。”
       
这笑话一点不好玩,但我们还是大笑起来。最后那酒被几个人分了,瓶子藏了起来。我敢打赌罗杰警官发现了,却什么也没说。
       
乔让我们和罗杰警官的关系变好起来。罗杰警官是唯一一个不打囚犯的狱警,很温和的样子,反应有些迟缓,但你可以从他的走路姿势看出来,若是谁犯了大事儿——比如暴动——他铁定是第一个拔枪的。
       
我们的日子百无聊赖。操场上那个篮球差不多要烂了,整个褪掉了一层外皮;食堂的饭一如往常的难吃,还得听乔不停唠叨;晚上睡不着,也听乔唠叨,讲他的故乡,谷仓,麦穗,田野,冬天的暴风雪。我光记着偷车的事,老和他讲,但总忘了那辆红色的雷鸟。
       
“以前,”他总是这么开始,“我们总在湖边野餐,有火鸡三明治,涂了梅子果酱的面包,时令水果……”
       
“我饿了。”
       
“我也是。换个话题。湖边有一大片草地,还有一颗老树,夏天有时会有鸟在里面住着。冬天就不见了,直到下一个春天或夏天再来。也许不是同一群。”
       
“酷。”
       
“要是你出狱了,”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你可以来看看。”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气儿。
       
“我可晚着呢,你等吧。”
       
他没话了,只笑。我不懂他笑什么,因为那并不是被逗笑的,但也没有讥讽的意思。
       
一直到同一栋的布里在休息时间悄悄来找我,我才明白乔到底在笑什么了。
       
“嘿,安迪,”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乔不在?”
       
我朝篮架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打篮球呢,诶,打得真是烂。”
       
布里不懂篮球——其实我也不怎么懂——于是他没有跟着评价,而是把话题转了回来。
       
“告诉你件事,”这个小个子的娃娃脸轻声说,“乔他好像是死刑犯。”
       
“那你开玩笑的水平比他还不如,”我说道,“如果他是死刑犯,我又是什么?”
       
他摆摆手。“你知道我消息很灵。”他看向球场。
       
“但你经常说谎。”
       
他叹了一口气:“安迪,生活总是充满意外。他的确不像,但是……算了,你还记得他聊起自己的家乡总是神采奕奕吗?”
       
我讨厌布里的故弄玄虚,潜意识里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没人会拿乔开玩笑。我们喜欢听他讲笑话,讲他住的小镇的故事。他总是那么有活力,让一潭死水一般的监狱空气都活了起来。
       
“我希望我这次错了。”布里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也这样希望。
       
那天晚上,楼里只留了一盏灯,暗淡的飘在走廊尽头。
       
“乔,”我坐在床上,靠着墙,“今天你又讲什么?”
       
“没什么。”他懒懒地答道,“你讲吧。”
       
我舔了一下嘴唇。
       
“你知道我没什么好讲的。”
       
“总能想起些新鲜的吧?大不了再讲一遍你偷的那些车。”
       
车。我终于想起那辆红色的雷鸟了。
       
“不,”我说,“还是你讲……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要听什么?”
       
“你杀的那个人。”
       
空气一瞬间被如尖刀般的沉默填满了,我感到呼吸困难。乔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刀刃愈发锋利起来。
       
“那很无聊啊,”我听见他挪了挪位子,“也可以讲讲……你知道我有个……妹妹吗?”
       
不知为何,我感觉说出那个人称代词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我的妹妹……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一把麦穗般金黄的头发——那种会越变越深,变成褐色的头发。她很乖巧,以至于有些阴沉了。
       
“那年她十三岁。我十八了,考完驾照,家里有辆旧的雪佛兰。那天晚上她打电话叫我去接她,我迟到了一会儿……我去了趟城里,堵在路上了。
       
“有人……你能明白吗?就是普通中学里经常发生的那种……事情。她哭到没了声音,我只能抱住她。像是在抱布偶。我以为学校会处理这件事……根本没用。”
       
他哽了一下。
       
“我的妹妹她……她留了一封很简短的信,写着不要有任何人自责……这根本不可能,那段时间我几乎就要发疯了。”
       
“所以,”我谨慎地开口,“你为了你妹妹杀了人?在五年之后?”
       
“那是个意外,”他突然笑出来,“我碰巧遇见那个领头的——啊,我妹妹本也应是这样的年纪了。”
       
“我以为我放下了,于是和她聊了聊。你猜她说什么?‘她也太脆弱了,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她真无聊’!哦,玩笑。”他笑得更大声,仿佛那真是个笑话,“我没忍住,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拾了块东西把她脑袋敲烂了。”
       
我沉吟片刻,不知话题如何进行下去。
       
“挺愚蠢的,不是吗?”他的声音从牢房的另一边传来,平时我能看见他的脸,但这次不行,“五年前她毁了我的妹妹;五年后她毁了我。如果问我为什么在法庭上哭泣,我不是在后悔——后悔我杀了她。我只是又让我的家人失望了。”
       
我望着走廊尽头那不时闪烁的电灯,感谢它不甚明亮让我看不见乔的脸。我听见了他声音中的颤抖和哭腔,我不想看见那悲伤的表情。
       
“我……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知道的确是哪里不对……上帝啊,有哪里不对。”
       
我又想起那辆雷鸟。我被逮到的那一天,它的主人也到了局子里来看我。他笑眯眯地,全然没有挖苦的意思。
       
“你喜欢这辆车?”他说着,“有眼力见儿,小子。但是,有一点你得知道——”
       
他弯下腰,平视我的眼睛。
       
“——它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得到。”
       
我翻身坐起来。“乔,”我轻声说道,“乔。”我试图稳定自己的语调。
       
“什么?”
       
“你没问题,”我努力地组织语言,“你没有任何问题。愤怒是对的,为家人报仇没问题——我也有个哥哥,他可没干过什么事——只是……只是你要……你必须用正确的方式……正确的做法,就是……”
       
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阴影中我看见乔低下头。“你说得对……对。”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过来,“谢谢……谢谢你,安迪。”
       
我注视着牢房中的黑暗,这铁窗之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乔,”我听见自己说道,“和我讲讲你家乡的故事吧。”
       
他一下子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我们彻夜未眠。乔把脑袋捂在被子里哭了好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他的童年回忆。我则告诉了他红色雷鸟的事。
       
几天后,一个高个子狱警来到了我们的牢房。
       
“乔纳森·帕金斯!”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我跳了起来。乔默默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
       
“乔!”我出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过头来,笑了笑。“安迪,”他揉了揉自己一头蓬乱的棕发,“你那句话,和其他人也说说吧。很好的一句话,不是吗?”
       
那个狱警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他于是匆匆地补上一句话。
       
“那个,谢谢你。”他的声音落进我耳中。他绕过那个狱警,让他锁上了牢门。
       
我张张嘴巴,接着像是接通了线路了一般扑上去,把狱警吓了一跳。
       
“不对,”我紧抓着熟铁栏杆,“是你……谢谢你。”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我慢慢地坐了回去,以为自己哭了,于是抹了一把脸,但是什么都没有。
       
自那之后过了很久。乔离开的两年后,斯坦老头病死在狱中,他的那件破囚服上有好几个老鼠洞;罗杰警官三年前退休了——以及,我今天出狱了。布里还得关几年,他违规太多次了。
       
我在一周前收到了一封明信片,背面是我老家一片森林的风景照。上面没写一个字,只有一行请寄地址。我看出那是我哥哥凯文的笔迹,他还是老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正坐在离开的火车上。还有几分钟就要发车了,列车员拿来一小杯杜松子酒,味道很差,像是掺了煤油。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感谢乔·帕金斯,还写了几张草稿纸他的事情。他只是个一时冲动杀了人,被有权有势的受害者家庭弄到要上绞刑架的倒霉鬼。他讲话没个停,最常讲的就是自己的家乡。辽阔的缅因州,大片的牧草地,冷的要命。他爱自己的家人,却不知不觉间亲手毁了一切。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唯独记得他。
       
此时我不得不想想这个问题了,毕竟现在无事可做。可是我不太明白如何去分析,也不太明白要怎么想。我的确挺蠢的,所以才会进监狱,一呆就是小半辈子。
       
我也不懂他为什么谢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让这样的一个人感谢我。也许他只是在客套吗?我永远想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别人做事的意图,我不明白那辆红色雷鸟的拥有者为什么要对一个小混混这么认真地讲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罗杰警官对被称为社会残渣的我们友善,我不明白为什么老贝克要送我那盒纸烟,我不明白斯坦老头喝着那劣质杜松子酒边笑边哭,我不明白为什么布里喜欢听乔讲缅因州的事 ,我不明白乔为什么要讲。
       
我只隐隐约约想明白一件事。乔让我觉得缅因州很棒。他邀请我去,而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他让我觉得活着没那么糟糕。他用一种平常的眼神看所有人,而不是我在洗脸台的镜子前常面对的看垃圾的神色。也许活着真没那么糟,乔的妹妹太冲动了。
       
如果我感谢他是因为这个,那么他是否也认为我让他“觉得”到了什么,才说的那三个字吗?
       
汽笛声响了起来,我透过窗子向外望去。站台上立着不少来送行的人,各有各的表情。远处的天空蓝得不可思议,几抹白云淡淡地擦在边界。我看到窗外树枝微微摇动,想必是起风了吧。我想着清风吹过牧草地的情景,不由自主地笑了。
       
在火车上我可以写信打发时间。我得斟酌一番,不然凯文那家伙又要在语法和措辞上挑刺了。我在考虑如何简洁明了地告诉父母我不会马上回去,以及委婉的说明不在信封里再套一个回信用的是因为我没钱,不是因为我嫌他们烦。
       
我对接下来的旅程不太自信。缅因州对我来说很陌生,曾经的囚犯身份也会带来一些麻烦。我还不清楚该怎么走。虽说要去南部,那么多小镇,“帕金斯”一家恐怕很难找吧。
       
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至少我知道我要找一个有湖的镇子,边上有棵老树,夏天会有鸟,但是冬天就不在了。还有干草堆,牧场,总能找到的。
       
我想我得快点开始写信了要是到站还没写完,我就麻烦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刚才我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就伸手抹了一把。
       
原来我流泪了啊。
       
       

【原创/滑稽怪谈】书包里的心跳声

*有一些非原创梗;所有观点仅代表角色自己,且并不考究;要喷还请手下留情(缩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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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的一瞬间,杰西卡觉得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一点儿了。
       
她背着帆布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每个放学准备迎接假期的学生一样。她老气的深蓝色书包大得吓人,上面挂着一只小灰兔子的挂件,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很欢快似的。而它的主人则全然不是这种心情,至少起风前不是。
       
她本来生闷气生得脸也有些涨红(而她本人并不自知),且觉得一股气堵在食道口,像个散着金属臭味的铅球。她受够了学校里那帮整天混日子的同龄人——他们蠢得让人难以接受!杰西卡不是个天才或高智商什么的,但她有自己的定义。大部分人都是很正常的,而另一点总要弄点幺蛾子:如果是女生,她们就化浓妆、染头发(有人告诉过她们其实那样很丑吗?),和男人调情;如果是男生,他们就赌博、抽大麻、泡夜店,偶尔捉弄同学——杰西卡就是倒霉的“同学”之一。
       
好吧,她其实没有特别讨厌他们的把戏,只是有时会太过分一点,也不有什么危险性,但是很蠢。她受不了别人犯蠢。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库珀,蠢蛋带头人,他像只在玻璃钟罩里乱飞的苍蝇一样叫人恼火。杰西卡想不出还有什么形容词,尽管恼火似乎也不太明确。
       
她继续走着,风吹了又停,道旁的白桦树叶沙沙作响。她边走边数着自己的步子,啪嗒,啪嗒,啪嗒……
       
她猛然停下,环顾四周。周围安静极了,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
       
杰西卡很努力地听着,追寻先前那个不和谐的声音。也许她只是听错了,风声停了,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了。一切都静了下来,什么也没有。
       
除了心跳声。
       
杰西卡闭上眼睛。她很确定自己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把手放在胸口,内里传来的跳动坚定踏实,节奏因紧张而变得略快,非常健康。而另一个——糟透了,仿佛将死之人的心跳般断断续续(她眼前浮现出心电图逐渐拉成一直线的画面)。
       
她颤抖了一下,发现声响是从书包里传来的。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杰西卡并不相信任何不科学的事物。同时,她也不会否定任何确切的事实……即使那不科学。她仔细地听着,将呼吸降至最轻微。接着她发现自己无法不相信那个声音的存在。
       
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书包里。
       
她咬紧了下唇,初秋微冷的空气中她直出着汗。
       
这确实很奇怪,因为用常识思考一下就会知道,书包里传来类似心跳的声音是不可能的事。人的感觉有时会出问题……但此刻她无比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她不打算尖叫着把书包扔出去。倒不仅是因为那里面装着本她还没看完的《魔女嘉莉》,也是出于一种恶劣的好奇心。
       
杰西卡很庆幸钥匙放在口袋里。鉴于心跳声完全没有停下的兆头,她实在不想在回家之前把手伸进包里。
       
她很久之前养成了重要的物品一定要贴身放的习惯,尤其是钥匙。她仍清晰记得好好在后院除草的母亲突然又嚎叫着她发病时的自创语言,挥舞着锄头向杰西卡扑来,而杰西卡尖叫着想回到屋里,可那该死的钥匙——
       
她推门进了屋子,将书包朝地上一扔。如果父亲没有出差,他会朝杰西卡挤眉弄眼,并指出女孩子不应如此粗鲁。他们很喜欢这个笑话。曾经有个养了只凶恶的蠢狗的邻居总爱摆出一副高姿态和杰西卡这么说,还暗示她不讨男人喜欢。而她的父亲告诉他说连他的狗也不会听他的白痴言论。
       
杰西卡慢慢地换下鞋,没有一刻眼睛离开过书包。小灰兔挂饰冲她笑着,躺在深蓝的大包上,好像睡在床上似的。书包也默默地躺着,没有一点动静。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心跳声依旧不消停,与这静默格格不入。
       
杰西卡将头发理到耳后。她看着厚实的书包(它重的不可思议),回想里头的东西。《魔女嘉莉》在最上边,下面垫了好几本笔记本,她的大多数课本放在学校的置物柜里。接下去是……
       
她拉开书包拉链,灰兔被粗鲁地甩下它的床,但它始终笑得很欢。她把小说拿出来轻轻放到地上。这是本好书,不只因为它的精彩叙述方式,所有的蠢蛋都有他们应得的结局,不是死就是一辈子活在惊惧之下,真棒。她希望现实中也能这样,不过她应该不会死……至少不会那样死。
       
她接着把笔记本翻出来丢在一边。她习惯记笔记,喜欢完整且有序地记下有用的信息,通常按照老师的步骤来。但老师经常被一些致力于彰显个性的笨蛋打断。天啊,去他妈的希拉、杰弗里、格林威尔跟见鬼的坎贝尔。还有库珀。我希望你死得很痛苦,库珀先生。
       
她轻手轻脚地将书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捧出来,像拿出一盏易碎的玻璃器具。她轻笑了一声,甚至自己都没发觉。
       
她快乐地看着库珀包在透明塑料袋子里的脑袋。之前流的血积在袋子的一角,还未凝固。她花了很久找到足够大的袋子,而且买了很多很多。她告诉父亲“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他俩对于用途心知肚明。亲爱的父亲。他总会假装不知道的。
       
放下库珀的头,她又将他的其他部分取出来。当然,这里的不全,只是一些可以勉强压缩的内脏(感谢她的大包,它不止引人注目还很实用),比如心脏。肠子似乎被压烂了,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她现在比较在乎心脏。
       
杰西卡抓起那块曾经会动的肉块仔细观察,它也被好好地包在袋子里。她像个联邦快递员般从容地将库珀开膛破肚后掏出的东西分装好,再将他的身体“压缩体积” ——好吧,截肢还是很累人的,好在不用术后缝合。学校实在疏于管理,她连换衣服都是悠哉悠哉的。
       
她端详着那块肌肉。鲜红色,如此健康,如此“正常”。她真怀疑这个心脏的主人竟如此喜欢做出格的蠢事。难道人不应该遵从常理,做个正常人吗?可这世界总有怪胎,或者整天想着闹事的白痴。想想嘉丽的母亲,扭曲的宗教观培养出的怪胎,将嘉丽也变成了一个怪物,再遇上一群捉弄别人取乐的傻子,还有几个伪善的白痴,以为自己的假怜悯能做什么似的。不过他们基本都死了,可喜可贺,全感谢嘉丽的心灵制动。
       
可惜自己没有,杰西卡心想,要不她的世界一定会更正常的。
       
当然她有自己的办法,像是用斧子劈死库珀。她的斧子很有来历,它除了砍树还有别的作用,当那只蠢狗又开始吠叫时,当她的母亲再次发病时,它会阻止他们发神经,让他们回到正常的轨道。当然啦,安静总是最正常的。不引人注目是最好,最正确的。
       
真安静啊,它不再跳了。“它们”不再跳了。
       
她将心脏放在库珀的头边上。他有一张看的过去的脸,柔软的卷发末端被血水浸湿。她回想着过程,他没有叫喊,这很好。他没有反抗,也很好,不过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不再跳了。
       
她盘坐在地板上,书包躺在一边,小灰兔笑着。
       
真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书包里的心跳消失了。
       
连她自己的似乎也感受不到了。